我心中的蓝月亮
中华大地的日历翻到了1930年3月9日,已是中华民国一十九年了。军阀阎锡山、冯玉祥、李宗仁联合,由阎锡山任中华民国军总司令,冯玉祥、李宗仁为副总司令,合兵反蒋。从1930年4月起,蒋介石军队与阎、冯、李联军在东起山东,西至襄樊,南到长沙,北迄长城的数千米的战线上展开了混战,史称“蒋、冯、阎战争”,也叫做“中原大战”。1930年11月,阎、冯联军失败,攻入湖南的李宗仁桂军也退回广西。在这次死伤30多万人的中原大战中,祖父郭明义在冯玉祥的中华民国军中担任排长。
随着战争的节节失利,冯玉祥的中华民国军不断向后撤退。1930年12月6日,李团长命令部队撤出战斗,祖父奉命率领全排从阵地后撤,在撤退的过程中,忽然听到哭声传来。祖父驻足静听,越听越像是曾祖父的声音,他循声找去,不一会儿,就走到一个战地茶水摊前,哭声是从这里传出来的。祖父走进去一看,这个卖茶水的老人不但哭声像我曾祖父,面貌也很相似。祖父走上前去询问老人痛哭的原因,老人哭着说:“我在这儿卖了近一个月的茶水,好不容易赚了一点儿辛苦钱。刚才一位老总来喝茶,用一个银元换走了我的铜钱,后来我才发现银元是假的,真是坏良心哪!这可把我坑死了,老总,您给评评理儿吧!”祖父听完老人的哭诉,沉默了片刻后说:“老人家,这样吧,你把那个假银元给我,我给你换个真的。”就这样,祖父用一个真大洋换回了一块儿假银元。这是本月刚发下的军饷。祖父走出茶水摊,急忙追赶部队。突然,他觉得胸前像被什么击打了一下,他停下一看,原来是一颗流弹,正好击中了胸前上衣口袋里的假银元,好险哪!若不是这块假银元,即使不送命,也得挂彩。真实行好不见好,终久跑不了。菩萨保佑好人一生平安,佛祖无处不在,时时惩恶扬善。
1938年3月,日寇兵临开封城下。中华民国政府中央保育院在开封市招收贫苦儿童入院。在那兵荒马乱的日子里,已经退伍经商的祖父,感到生意越来越难做了,维持生计日益艰难,于是祖父和祖母商量后决定将大姑、叔父、二姑送到中央保育院。当时大姑10岁、叔父8岁、二姑6岁。祖父、祖母把姑姑、叔叔送到保育院后,又坐上最后一趟火车跑到西安躲避战乱,他们先后在西安、咸阳、宝鸡等地拾麦子、做小生意,勉强维持生计。1945年,中国人民经过8年艰苦的抗日战争,打败了日本侵略者,取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。中华民国政府从战时首都——重庆迁回南京,中央保育院也随着中华民国政府返回南京。二姑在从重庆前往南京的路途中,在开封找到了已经从西安返回河南开封市的祖父、祖母,就留在了开封,和祖父、祖母生活在一起。祖父怕二姑辍学后荒废了学业,就利用家里的三间闲房作教室,又请了几个木匠,做了一些桌子、椅子,办起了一个私塾学校。学校招收附近贫苦人家的子女入学。祖父办学不收学费,为的是不让二姑荒废了学业。学生家长实在过意不去,就自发地捐钱、捐粮,资助祖父办学,缓解了办学的困难。新中国成立后,二姑郭秀莲一直在这所学校教书,并但任教导主任。她1960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1990年去世,享年68岁。大姑郭秀娥,在中央保育院高中毕业后,没有随中央保育院返回南京,留在重庆一所学校任教,直至1995年去世,享年77岁。叔父郭文秀高中毕业后,随着中央保育院返回南京。不久,南京解放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。叔父参加了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,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哈尔滨农学院,成为我们家乡的第一个大学生,为我们的村子争得了荣誉,给家庭增添了几分光彩,真可谓光宗耀祖喜盈门。1956年7月,叔父从哈尔滨农学院毕业,分配到黄河水利委员会总部郑州工作,后来调到黄河水利委员会天水水土保持科学实验站工作。1970年,天水水土保持科学实验站解散,叔父被分配到甘肃省两当县农业局工作,主要承担小麦、玉米的育种任务。叔父经常到农村指导农业生产,有时蹲点驻队,睡在房东家的土炕上,和社员同吃、同住、同劳动,以工作点为家。在农村驻队,一日三餐吃派饭。早晨喝上罐罐茶,吃着烤馍片,唠上家常话,评说麦豆麻。田园风光好,陶令也流连。十几年来,他吃遍百家饭,操着万人心。在长期的农村工作中,他积劳成疾,患上了肝炎。但他仍带着有病的身体坚持工作,直到1984年病逝在工作岗位上,享年54岁。回顾叔父的一生,可谓坎坷艰难。童年遇抗战,祖父苦无奈,含悲忍痛送子女入保育院,叔父从此失去了家庭的温暖。高中毕业,恰逢改朝换代。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,刻苦学习四年,大学毕业。毕业后分配了工作,却又逢知识无用,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。因叔父在中央保育院加入了三青团,故倍受歧视、迫害。他像一头老黄牛,埋头拉车,默默奉献,吃的是粗茶淡饭,奉献出的是五谷丰产,他亲手培育的玉米良种,年年稳产高产,为解决了两当县长期缺粮的问题,改变山区贫困的面貌做出了贡献,农民稻麦获得丰收,丰衣足食,初步实现了实现小康,福萌子孙万代。叔父的一生多有悲剧色彩,童年因为战乱与父母离开,缺少父爱、母爱;中年又与婶婶两地分居,子女离散,少有天伦之乐;晚年肝炎病发,身受疾病折磨。有诗为证:少小来到保育院,别母辞父泪不干。历尽艰辛学农艺,报效祖国偿夙愿。生逢知识无用年,阶级斗争为纲线。知识丰富谓白专,科技在手难擎天。父亲郭文彬,生于1916年,念过4年私塾,12岁到糕点作坊当学徒,学会了做糕点、酿醋、做酱油的手艺。因家里没钱开作坊,学到的手艺没有派上用场。父亲为了养家糊口,到徐州谋生,先后拉过人力车,贩卖过青菜,为人做过短工,终日奔波为生计,挣一日三餐不易。1948年,父亲、母亲、哥哥从徐州回到了河南开封的故乡——刘京寨村,先后担任过互助组长,土改工作队长、生产大队会计等职务,为家乡的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。大锅饭,地盐碱,水旱蝗灾不断,年年受灾减产。在长达二十多年吃返销粮的日子里,父亲、母亲倍受磨难,为全家的一日三餐操碎了心。父亲在五十岁时学会了编席,靠着这门手艺到外地谋生。在我的童年时期,半年糠菜半年粮,断炊饿饭事平常。红薯片每天七两,一日三餐照影汤。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每到天刚蒙蒙亮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时,老头子、老太太、十几岁的小孩子挎着篮子,成群接队地出了村,这就是外出逃饭的“三八六一九九部队”。1980年,父亲患了脑血栓,落下了个半身不遂的后遗症,但闲不住的父亲仍要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。在我大学二年级暑假回家时,父亲牵着两只羊去河边吃草,因行动不便,被羊拉到了小河里,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。看到这里,我心里一酸,泪水湿面。从1984年7月,我大学毕业后,每月总算可以接济一下家里了,父亲、母亲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一点儿。1995年以后,父亲已经不能下床了,全靠母亲伺候着,我远在千里,只能寄上一些钱,不能床前尽孝,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。不是忠孝难两全,只因端着公家的饭碗,不能想干就干,不想干就算,正如俗话所说的那样:“官差不自由啊”。1998年12月3日凌晨4时,父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,他闭上了眼睛,睡着了,永远地睡着了,彻底地摆脱了疾病的折磨,飞向那快乐的天国。父亲离开了我们,享年83岁。顽疾缠身病难愈,痰壅咽喉命归西。一生辛劳有尽时,思绪绵绵无绝期。我像一棵小树,父亲像一个辛勤的园丁,适时地给小树浇水、施肥、,并及时地剪去旁枝侧杈,他看着这棵小树一天天长大,长成栋梁,成为社会主义建设有用的人才,为国家的建设做出贡献。记得我六岁那年的夏天,我和小狗、蛤蟆、废物等小孩儿在树荫下玩游戏。“卖小鸡儿喽!买小鸡儿喽!”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,不一会儿,卖小鸡儿的人来到了我们玩耍的树荫下,放下担子,忙张罗着卖小鸡儿。我们10多个小孩儿围着两筐黄茸茸的小鸡儿,打心眼儿里喜欢它。乘卖小鸡儿的人没注意,我飞快地从筐里抓了一个小鸡儿,藏到衣服里边,偷偷地拿回家去。回到家里,忙着给小鸡儿喂食、喂水,正在欣赏我偷来的“宝贝”时,父亲回来了,“从哪儿弄来的小鸡儿?”父亲厉声问道,我只得如实回答。父亲听后非常生气地说:“你怎么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?快给我把它送回去!”我拿着小鸡儿,极不情愿地把它送还给卖小鸡的人。这件事儿已经过去了近40年,父亲也已经去世5年多了,但它却像发生在昨天,父亲的声音还常响在耳边,他慈祥的笑容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,音容笑貌把我陪伴,直到永远,永远。“实实在在做人,光明磊落干事”是我战胜困难的动力,也是父亲留给我的一笔宝贵财富。
祖父郭明义,生于1895年6月,卒于1969年10月,享年75岁。小时侯听我母亲说,祖父的老家在荥阳,原来姓白。祖父幼年丧母,曾祖父后来续娶继室,带来了一个比祖父大几岁的哥哥。自从继母到家以后,祖父经常受气挨打,有一次,哥哥用编席的尺子打他,一气之下,年仅五岁的祖父离家出走了。他一直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,梦想着寻找失去的父爱,寻找突然间就不见了的妈妈。他一路乞讨,天黑了就躺在破庙里,或睡在人家的屋檐下,就这样流浪着。日出月落影孤单,谁人牵挂儿冷暖。不知流浪了多少日子,后来走到了开封市东约20多千米的刘京寨村。刘京寨村里有一对异性兄弟,大哥姓郭,人称郭老大,二弟姓蒋,人称蒋老二。郭老大、蒋老二同在汉八旗吃粮当兵,情投意合,早年就结拜为兄弟。1911年辛亥革命,推翻了清朝皇帝,树倒猢狲散,汉八旗群龙无首,绿营兵各奔前程,迅速溃散。他们带着多年的积蓄,来到郭老大的姐姐家,算是投亲靠友,寄人篱下。后来,在郭老大姐姐家的西侧,买下了一块儿宅基地,盖屋成家立户。随后又买下了28亩良田,兄弟俩从此解甲归田,种地为生。农忙时节下苦种地务庄稼,农闲时候走街穿巷卖卤肉,日子过得还算富裕,基本上达到了小康水平。不知为什么,弟兄俩都没有娶妻生子,一直过着单身生活,是典型的独身主义者。初冬的一天,天刚蒙蒙亮,郭老大背起箩头拾粪,突然看到三王庙山门里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,他走近一看,是一个小孩儿,这么冷的天,谁家的孩子躺在这里,冻出个好歹咋办?郭老大放下箩头,走近前去看个仔细,轻轻地喊着:“孩子,孩子,快醒醒!”等叫醒了一看,不认识是谁家的孩子。忙问孩子家在那里,好送他回家去。蓬头垢面的孩子摇着头,就是不说话。问了好半天,孩子哭着说:“我要找妈妈!”孩子不说自己的家在哪里,怎么办呢?先领到家里再说吧。郭老大领着从山门里捡到的孩子回到家里,赶快烧水给孩子洗了个澡,拿出大人的衣服先将就着穿,又端出小米粥、杂面馍,让孩子吃个饱。从此,郭家有了儿子,兄弟俩有了继承人,祖父也结束了他的流浪生涯,找到了父爱,有了一个温暖的家。追根溯源,祖父应是郭家的始祖,一脉传承百余年,繁衍有十几个家庭,一百多口人,可谓人丁兴旺,人才辈出。现在河南省开封县杜良乡刘京寨村三王庙的山门下,是我们寻根问祖的圣地。遗憾的是,1966年,三王庙拆除,在原址上建起了学校;1985年,学校迁走,又成了一翟姓人家的住宅。但那个神圣的地方,我总是牢牢记在心里。